未婚小姐的百貨人生

不擅長打屁，那不然問問題吧！

看著所謂「員編在前面」的同事，展現活潑的銷售方式還真會讓人覺得他就是個好人，銷售結束，他正在整理錶區，眼見機不可失，我也想表現新人的積極，一個箭步靠過去詢問手錶販賣技巧。「我不知道！」，冷漠眼神外加一個迅速轉身，就這樣我被晾在錶區，我抿著嘴裝作自己研究化解尷尬，不是不在意，而是我深刻感覺到，有種我可能會被fire的訊息已經在他們之間流傳，於是不用和我打交道或教我太多的表現在他們的冷漠眼神中一覽無遺。

連日未開市，這對於業績掛帥的環境是莫大的評定標準。同期新人的銷售成果彷彿對著我下最後通牒，業績統計表單對我的轉業生死握有生殺大權，如何突破這個掛零的窘況，我知道除了自己，在這個地方沒有人可以幫忙。有的同期新人會給我鼓勵，有的裝作事不關己，當然，自掃門前雪是此時唯一的求生技藝，怨不得他人，只是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每天跨出門上班，已是痛苦萬分，也時常思忖著是否應該放棄。但沒有恆心毅力這件事情在我的人生字典裡從未出現，若遇困境就退縮，那鄉下來的孩子怎麼撐得起富有耐力的草根特性？未開市的第5天，我回家坐在沙發上直到凌晨，等著在逢甲賣衣服已經多年的哥哥下班回家。哥哥告訴我，銷售有很多「眉角」，不應該只是介紹商品功能，而是要能符合需求，客人既然有觸碰商品的機會，他們眼睛所及，自然能夠了解商品功能，銷售員要能提供商品的想像空間、商品優勢、附加價值，而銷售員本身也是促使消費者買不買單的重要因素。一聊就到半夜3點，那是從小到大，我們說最多話的第一次。

1080元，那是條塗鴉皮帶。很小的數字，站到百貨的第6天但我終於能在電腦銷售系統首次鍵入我的員編，用感應器掃了商品條碼後，結帳、出單、包裝，突破掛零的狀況。這筆銷售不在我對商品的了解有多少或介紹得多好，而是一個豁出去的想法，放開自己、綻放笑容，減低緊緊跟隨的壓迫感，先拉近與客人的距離；言談中，不在第一時間去針對商品做解說，而是先隱藏急欲銷售的慾望，再進一步銷售於無形。有了一個銷售數字打前鋒，再來的銷售歷程就顯得放鬆，自然就能提高成交率。零售業對於「開市」有種深度的迷信，一旦有數字進來，往後金流將源源不絕。

銷售心切，然而一切不可能就此順暢無比，1080還是我當天的銷售成績。其實當天電腦包看的人很多，卻一直沒賣出去，腦子裡開始歸納線索，看電腦包的人最常問的問題，就是「14吋的電腦能不能放得進去？」。我丈量了包包的長寬高，並於當天一下班，立馬查詢筆電尺寸說明，將電腦的長、寬、高強記下來，我想這一點小用心，賣電腦包能更有說服力。

「您好，歡迎光臨！」現在隨口就能說得雲淡風輕的一句迎賓語，對於初上百貨第一線的我，在心裡可是調適了上百回。從備受尊敬的教職來到百貨服務業，在決定彎下腰的這一刻，有太多心理因促必須克服，即便課堂上我可以滔滔不絕講課，但面對的是一群懵懂、天真，對於「老師」多少懷著敬畏之心的學生，鄉下家長多半樸質，老師的地位在他們心中不算太低。如今要面對的是各形各色的人群、性格各有千秋的同事和一個已經破釜沉舟出來闖盪卻又不知道能不能撐下去的自己。看著同期進來的其他新人同事們很快與正職同事打成一片，開始厭惡自己的慢熱，但也顧不得太多，急迫催促自己趕快融入眼前這充滿陌生的一切。在27歲以零經驗之姿踏入百貨業已是高齡新人，看著每個同期，年齡全都在我之下，即使與我年紀相仿，也早都有個幾年經歷。也許開口賣東西或和資深店員攪和，對某些人來說不難，但對我來說，銷售是個全新的體驗，重新開拓人際是種挑戰，在我心中最期待的莫過於此時有人可以帶領，但期待終歸是期待，個人業績的環境，孤軍奮戰是必然。

櫃台邊的歡騰對照我的緊張與約束，沒客人的時候，總是檢視每一個皮夾、包包的功能，看看是否能在客人上門時奪得銷售先機，搭配著一套套衣服，早就把服裝設計的熱忱置之腦後，只想知道怎麼賣出去；資深人員銷售的時候，眼睛不忘緊盯也同時豎直了耳朵，很想知道銷售的方式為何？人們口中常說的「話術」為何？其實至今，我依然沒有整理出所謂「銷售話術」，與其說是「銷售話術」，不如說是一個抽象的「銷售氛圍」，而能掌握這個氛圍及節奏者，再加上利用視覺及聽覺觀察顧客後獲得需求訊息之後切中要點，就能提高成交比率。

終於有客人靠櫃，而我因為一直站在皮夾區而搶得銷售先機，資深人員和早我一星期到職的同事站在我背後大概4點鐘方向觀察著我，一邊竊竊私語。我因為過度緊張而支吾其詞，結結巴巴介紹完後，客人並未買單，轉頭對著背後4點鐘方向的同事們笑了一下表示「抱歉，我沒有成交…」，心底除了懊惱，也希望轉頭一笑換來責罵也好、指教也好，畢竟從旁觀察同事能看到我的不足，能進一步給予指導。「不知道在笑什麼？！」背後4點鐘方向的資深同事用睥睨的眼神冒出了一句便偕著同事轉身進入櫃檯。我馬上收起我的笑容，心中的失落感洶湧導致鼻頭一酸，我告訴自己要平靜，在當下體會到，友善的發揮要看人看場合，我正努力隱藏及壓制自己的鋒刺，業績的戰場必須擁有強大競爭力才能受人尊敬，擁有影響力就算默然無語都有聲音。

熾熱的夏天，太陽火熱的八月，頂著烈日騎摩托車，身體彷彿就要隨著柏油一起融化在熱氣蒸騰的馬路上。北區，進化北路寬敞宏大，我正放慢速度尋找著準備面試的婚紗店，從西屯區逢甲一路趕集，大約25分鐘的路程，內搭的不透氣雪紡襯衫正盡全力把持我的汗水，以防我為了面試準備，身為時尚人必備的高聳墊肩粉紅色棉質西裝被浸濕，幸好下身穿著薄布料紙袋褲，還有些散熱功能，汗水淋漓不至於，但貼身衣物無處不濕。停好摩托車後，撥了撥一頭俏麗短髮，自認時髦滿分，堆起自信笑容推開婚紗店大門。

「得到救贖了」，我心想，身上所有黏膩感隨著一踏進門的冷氣吹來獲得紓解……

體溫降下稍微放鬆了緊張，趁著櫃檯人員離開倒水的空檔，低頭聞聞身上是否飄散著汗水異味，還好，似乎整體都安全過關。坐下半刻，雪紡紗襯衫已經漸漸不再巴附我的身體，此時，面試官準備面訪，詢問了一些基本訊息後，便帶我環顧了整體環境：琳瑯滿目的婚紗、多重布景的攝影棚、電腦修圖區域和簡潔乾淨的接待區，同時也告知了工作內容：婚紗修改、棚拍準備、櫃台接洽、帶看婚紗、婚紗租借……等。

「有沒有問題？」面試官在面試尾聲問起，(40-45歲的中年男子，戴了頂畫家蓓蕾帽，復古眼鏡在昭示著自己是藝術家)

「大致上沒有問題？」因為我對於婚紗實在沒有太多概念及嚮往，只想先有份工作的想法比較強烈，相對的，也沒有想要深入探究的意思。

「有意願前往義大利或英國深造的同學，請留下您的聯絡資訊，於課程結束後擇期到教室聽留學講座。」補習班行政人員熱情洋溢用招攬口吻宣佈著，我則毫不遲疑，收拾起裝滿打版工具的大型背袋，走到補習班附近買了杯青蛙下蛋，在「瘋雜誌」訂閱了下個月份的航空版《In Style》後，整理行囊準備回家。2010年3月，為期9個月，每周末搭乘客運往返雲林、台北，在公館私人補習班的服裝設計課程總算告一個段落，半夢半醒間看了數不清次數的《赤壁》，對於劇情依舊不熟，只記得「草船借箭」那一幕氣勢磅礡。

終於可以不必再舟車勞頓，9個月來憑藉著一腔熱血，每次四個小時的路程，從未喊累。那年的我已經27歲，當了四年邊代課邊家教的流浪教師，有了點小積蓄，希望能夠觸及夢想邊緣，深知台灣的舞台很有限，出國進修則沾不上邊，但對於「Fashion」的喜愛很濃烈，一直思考著，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夢想實現。回想這段時間，老師們對於我的學習成果讚譽有加，雖是私人補習班的課程，但自律性極高的處女座不懂得偷懶和放鬆，每周要交的作業，都是前往台北上課前，日復一日修正，繪圖製半夜時分的成果。離開補習班前的最後一堂課，闡述完作品集方向後，老師對著我說：「很期待妳的作品集！」，頓時信心大增，向自己誇下海口，就算不能大鳴大放，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在服裝業界站穩腳步。

結束服裝設計課程後，家教工作仍持續進行，同時緊盯人力銀行網站，尋找相關工作。只是瀏覽了所有「設計助理」、「打版人員」的職缺，資格條件全部限制在服裝科系畢業生，我開始領悟到這類工作似乎沒有門外漢或程咬金可以順利勝任，9個月的進修怎麼能敵4年的磨練與考究，在服裝設計的殿堂，人才濟濟，我深刻明白自己並沒有任何優勢往這方面前進。於是老天爺看著風向，便派了一員身經百戰的貴人來叩我家門，在大陸經營服飾產業多年的陳阿姨，我母親的老同學，突然到訪。我母親讓我拿出在進修期間繪製的作品讓陳阿姨參考，陳阿姨看完直白的說：「我們工廠裡面那些20出頭的設計助理隨便畫都比妳的作品來的精緻、漂亮！27歲年紀太大，妳很難跟年輕一輩較量。」，其實當下我的心情是難過與釋然並行的，這個看似矛盾卻容易理解的心情來自於：我為了我挹注金錢、花費時間努力進修但仍不具競爭力而感到難過，但另一方面我終於不用再汲汲營營一心想著投身服裝設計工作，而該轉個念頭，從能輕易觸碰服飾的產業下手。